希伯來書導論（一）：歷史背景、作者與核心主題

希伯來書導論（一）：歷史背景、作者與核心主題

壹、 前言：理解書信背景的重要性

在我們正式展開《希伯來書》的研讀之前，必須先確立一個核心的解經原則，那就是對歷史背景的掌握。每當我們研讀一卷書的時候，總要先問幾個關鍵問題：作者是誰？他為什麼要寫？收信的人是誰？他們當時面臨了什麼樣的處境？這在我們讀「書信體」的經卷時，顯得特別重要。因為讀敘事性的經文，背景的影響或許還沒那麼直接，但書信本質上是一種「互動」。當我們讀新約書信時，往往只看見了一方的說法，卻看不見另一方的反應。

一、 書信的本質：互動式的閱讀

讀書信就像在旁邊聽人家講電話，你只聽得見拿著話筒這一方的聲音，卻聽不見電話那頭的回應。即便你聽完了他說的所有內容，掛上電話後，你心裡難免還是會問：「你剛才在跟誰講話？你們在講什麼？」唯有知道了對象跟話題，你才能真正拼湊出剛才那些對話的完整意義。我們現在讀書信，就如同處在這種「聽單邊電話」的情境中。我們讀到了顯明的一面，但另一面卻是隱藏的。因此，去推敲作者、讀者以及寫作當下的處境，便成了我們解讀這卷書的關鍵鑰匙。

二、 希伯來書的獨特挑戰

值得注意的是，《希伯來書》是新約聖經中唯一一卷在「作者」、「讀者」跟「寫作年代」這三項背景資訊上都不確定的書卷。這確實增加了我們理解上的難度，但「不確定」並不代表我們無法進行合理的推論。接下來，我將試著從現有的線索中，為大家梳理出幾個最合理的歷史推測。

貳、 關於作者的探討：三位可能的人選

關於《希伯來書》的作者到底是誰，歷代教會與學者有過無數的討論。最常見的三位候選人，分別是保羅、巴拿巴以及亞波羅。

一、 第一位候選人：使徒保羅

這一位是最常見的人選，就是使徒保羅。這是初代教會最普遍的認定，甚至在英文世界極具權威的欽定本聖經（KJV）中，直接將標題定為「保羅致希伯來人書」。關於保羅是不是作者，我們可以從支持與反對這兩個面向來看：

1. 支持的證據：神學架構與歷史線索

支持保羅寫這卷書的理由，首先在於神學內容的高度相似性。《希伯來書》極力強調耶穌基督的超越性與人的信心，這跟保羅在《羅馬書》和《加拉太書》的核心主題是相符的。例如，《希伯來書》第十章 38 節引用了哈巴谷書「只是義人必因信得生」，而這正是保羅在《羅馬書》第一章 17 節建立因信稱義教義時，所引用的同一段經文。

其次，這卷書大量引用舊約（像詩篇、創世記、出埃及記）來證明基督的論證方式，跟保羅的風格如出一轍；特別是第一章引用詩篇證明耶穌超越天使的邏輯，跟《哥林多前書》第十五章提到「萬物服在基督的腳下」的描述非常相似。

再者，作者在信的最後特意提到：「你們該知道，我們的兄弟提摩太已經釋放了。」讀到這裡，大家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人選肯定就是保羅，因為他們兩個人的關係實在太過緊密。最後，作者提到讀者體恤那些被捆鎖的人，這暗示了作者本人可能也曾因信仰坐過牢，這也完全符合保羅為主受苦的生平經歷。

2. 反對的理由：文體風格與福音領受

然而，反對保羅是作者的聲音同樣有理有據，而且逐漸成為現代學者的共識。最主要的反對理由在於文體與語言風格的巨大差異。如果你稍微懂一點希臘文，便會驚嘆《希伯來書》的語言之美，它是整本新約中希臘文造詣最高、修辭最優美的書卷。

光是第一章第 1 節，作者就運用了極為高超的修辭技巧，開頭連續使用了五個以「π」為首的字，形成了一種極為優美的頭韻結構，讀起來鏗鏘有力，就像在吟誦古詩一樣。這跟保羅那種「不用高言大智、只誇耶穌基督」的樸實對話風格截然不同，顯示作者是一位精通希臘修辭學的高手。

此外，作者在第二章 3 節提到這救恩是「聽見的人給我們證實了」，這句話暗示了他並不是第一手領受福音的人；這跟保羅在《加拉太書》中極力捍衛自己「不是從人領受，而是直接從基督啟示」的使徒身分產生了明顯的衝突。再加上書信開頭完全沒有保羅一貫的署名與問候格式，這些證據都讓「保羅作者說」受到很大的挑戰。

二、 其他兩位候選人：巴拿巴與亞波羅

除了保羅之外，還有兩位極具可能性的人選：

1. 勸慰子巴拿巴：利未人的視角

第二位可能的人選，是勸慰子巴拿巴。推測是巴拿巴的理由主要基於他的身分背景。根據《使徒行傳》記載，巴拿巴是利未人，而《希伯來書》花費了極大的篇幅深入探討祭司職分與獻祭體系，這顯示作者對舊約律法與聖殿運作瞭如指掌，這跟巴拿巴的利未背景完全吻合。

此外，巴拿巴的名字意思是「勸慰子」，而《希伯來書》作者在結尾自稱這封信是「勸勉的話」。整卷書的風格就是不斷地引用經文，隨即帶出勸勉與應用，這跟巴拿巴「勸慰」的特質相當相符。但可惜的是，聖經缺乏直接證據顯示巴拿巴寫過書信，且他在與保羅分開後便鮮少出現在聖經記載中，因此這只能作為一個可能的推測。

2. 能言善道的亞波羅：最符合特徵的執筆者

第三位人選，則是我個人比較支持的亞波羅。這個觀點雖然在早期教會很少被提到，但後來由宗教改革家馬丁·路德大力推崇，認為其可能性極高。從《使徒行傳》第十八章對亞波羅的描述來看，他幾乎完美符合了《希伯來書》作者的所有特質。

經文形容亞波羅「有學問，最能講解聖經」，而且極有能力「引聖經證明耶穌是基督」。這解釋了為什麼這卷書擁有這麼高超的希臘文采，同時又具備深厚的舊約釋經根基。此外，亞波羅跟保羅同工（保羅栽種、亞波羅澆灌），神學立場相近，但他並不是使徒，符合書中提到「第二手領受福音」的特徵。綜合各項條件來看，他確實是極具可能性的執筆者。

三、 面對學術推測的態度

講了這麼多學術推測，大家可能會覺得：「為什麼要花這麼多時間談一個沒有結論的問題？」其實，這正是讀聖經有趣的地方，我們不必強求在地上找到所有的答案。我曾聽過一個很美的故事：有一位新約學者，他一生的研究重心全在《希伯來書》，寫了無數的研究報告與註釋書，但他終其一生都無法確切回答「作者是誰」這個問題。在他過世的葬禮上，他的孫子對著悲傷的家人說：「太棒了！」家人不解地問：「爺爺走了，你怎麼說太棒了？」孫子天真卻充滿信心地說：「太棒了，因為爺爺現在終於知道《希伯來書》是誰寫的了！他已經回到天家，去見主了。」

這給了我們一個極好的盼望。在地上，我們有太多不明白的事，彷彿隔著一層紗在觀看；但到了那日，我們與主面對面，一切隱藏的奧秘都會顯明。屆時，就算主否定了我今天講的每一句話，我也會感到無比喜樂，因為那代表我們對真理終於有了完全的認識。而在那日來到之前，我們在地上能做的，就是竭力追求。

參、 讀者與處境：面對回歸猶太教的試探

談完了作者，接著我們要來探討的是：這封信究竟是寫給誰的？雖然《希伯來書》並沒有像保羅書信那樣，在開頭就點名「寫給哥林多的教會」或「寫給加拉太的教會」，但從經文的線索中，我們幾乎可以肯定，這是一群擁有濃厚猶太背景的基督徒。

一、 讀者身分推測：熟稔舊約的猶太背景

之所以會做這樣的推斷，是因為作者在信中極為頻繁地引用舊約經文。據統計，全書直接引用舊約經文近四十處，如果包含典故與暗引，則多達七十處以上。值得注意的是，作者幾乎沒有針對這些經文的背景做任何解釋。在福音書中，馬可引用舊約時常會解釋它的含義，因為他的讀者是外邦人；但《希伯來書》的作者預設讀者對舊約是極度熟悉的。當他提到獻祭、提到聖所的空間設計、提到大祭司的條例時，讀者完全不需要註釋就能心領神會。在當時，通常只有受過嚴格猶太教薰陶的信徒才具備這樣的條件。

二、 當時面臨的危機：回歸猶太教的致命試探

這群讀者當時正面臨著極為嚴峻的處境。他們不僅面對羅馬帝國外在環境的逼迫（如家業被搶奪、被下在監裡），更面臨一個內在的、更致命的試探，那就是：「走回頭路」。對他們來說，最大的誘惑不是去拜外邦的偶像，而是回到猶太教。

為什麼呢？因為在羅馬法律下，猶太教是受承認的「合法宗教」，受法律保護；且猶太教擁有看得見的宏偉聖殿、有輝煌的禮儀、有穿著華麗的大祭司、有熱鬧的節期。相比之下，跟隨基督是一條十字架的道路，是受苦的、是被邊緣化的，而且基督徒的聚會看起來「什麼都沒有」——沒有聖殿，只有一群人在家裡；沒有祭司，只有講道。

所以在極大的內憂外患下，這群信徒動搖了。他們心想：「耶穌固然好，但猶太教也是神設立的，我們是否可以妥協一點，回到猶太教的保護傘下，日子會好過很多？」這就是為什麼作者要寫這封信，他必須嚴厲地警告並勸勉他們：絕對不可以離棄基督！因為舊約的一切只是「影兒」，基督才是「實體」；如果你們離棄了實體回到影兒裡，那就是離棄真神。因為在基督裡，舊約的祭祀制度已經終結了，若離了基督，贖罪的祭就再也沒有了。

肆、 三大核心主題：基督的超越、祭司職分與天路客

為了堅固這群動搖的信徒，作者發展出三個環環相扣的核心主題。這也是我們讀懂《希伯來書》的三把鑰匙：耶穌基督的超越性、耶穌基督是大祭司，以及信仰是條天路歷程。基本上只要掌握這三個主題，你就能明白整卷書大部分的內容。

一、 第一個主題：耶穌基督的超越性

作者一開始就強調基督超越舊約的啟示。過去神藉著眾先知「多次多方」地曉諭列祖，透過異象、異夢傳遞信息；但這一切終究比不過那最終極的啟示——如今神在祂兒子裡面向我們說話。在基督身上，已經不再是神藉由誰說話，而是這位基督就是神的本體，是神榮耀所發的光輝。祂親自來到地上就等於神親自來到地上，我們看見祂就是看見神。因此，這個啟示是勝過舊約一切的。

接著，作者不厭其煩地論證基督超越天使、超越摩西、超越約書亞。天使只是服役的靈，基督卻是神的兒子；摩西只是在神全家盡忠的僕人，基督卻是治理全家的兒子；約書亞帶領人進入的迦南地只是暫時的安息，基督卻帶領我們進入天上的真安息。

作者反覆強調「超越、超越、超越」，目的就是要拉高我們的眼光，讓我們看見耶穌已經是最完美、最終極的救主。既然我們已經擁有了最好的基督，就絕對不能再回頭去擁抱那些次好的舊約體制。這也解釋了為何作者會說「若離棄真道，就沒有贖罪祭了」，因為舊約的祭祀制度在基督裡已經終結，如果你連基督這個唯一的贖罪祭都不要，上帝並沒有預備第二條路給你。

二、 第二個主題：基督的大祭司職分

作者特別強調，基督不僅成為我們的祭物，祂本身更是那位憐憫我們的大祭司。祂能體恤我們的軟弱，因為祂曾道成肉身，凡事受過試探，只是沒有犯罪。

更重要的是，祂是「照著麥基洗德的等次」永遠為祭司。亞倫的祭司職分因為人會死，所以必須代代更換；但麥基洗德在經文中無生之始、無命之終，預表了基督永恆的生命。既然耶穌是照著這個等次，祂的職分就是永遠的，不需要像亞倫那樣一直換人。

祂所獻上的也不是牛羊的血，而是自己的血；祂進入的不是人手所造的聖所，而是天上的真聖所。祂一次獻上，就永遠成全了贖罪的事，使我們不用每次獻祭都想起罪來。這給了我們極大的安慰，因為我們有一位長遠活著、替我們祈求的大祭司。

三、 第三個主題：信徒是天路客

《希伯來書》將基督徒的人生描繪成一場「天路歷程」。作者寫這封信的目的，就是要告訴我們：既然耶穌基督如此超越，既然祂是我們的大祭司，我們就要堅定地走在這條路上，無論遇到任何困難都不要後退。他以以色列人倒斃曠野為鑑戒，警告我們不要像他們一樣。以色列人為什麼進不了迦南？因為他們的心一直想回埃及，眼光沒有定睛在神的應許之地。同樣地，我們今天若想著回頭，也會失去神的安息。

作者在第十一章列出一長串「信心偉人」的名單，如亞伯、以諾、挪亞、亞伯拉罕等，這些人有一個共同點：他們都是存著信心死的，並沒有得著所應許的，卻從遠處望見，且歡喜迎接。他們承認自己在世上是客旅、是寄居的。

這就像我們去旅遊住飯店時，再豪華的房間你也不會去買一套高級沙發或衣櫃擺進去吧？為什麼？因為你知道你三天後就要走了。既然知道是暫住，你就不會把心死死地綁在這裡，不會想著要在這裡「置產」。同樣的道理，我們在世上也是客旅，我們的家鄉在天上。作者用這個生動的圖像告訴我們：不要為了地上的事物而失去了對天家的盼望，因為那裡才是我們更美的家鄉。

伍、 結語：仰望耶穌的信心賽程

最後，作者在第十二章將這條天路形容成一場「馬拉松賽跑」。他說：「我們既有這許多的見證人，如同雲彩圍著我們……」這是一個體育場的畫面，我們在場上跑，而第十一章那些信心的前輩們就像坐在看台上，亞伯拉罕、摩西、大衛都在看，他們不是在看戲，而是在為我們加油，彷彿在喊：「堅持下去！我們跑過了，這條路是真的！終點的獎賞是真的！」

在這場賽跑中，作者給了我們兩個得勝的秘訣：

1. 放下重擔：脫去容易纏累我們的罪

跑過步的人都知道，你不可能穿著大衣、背著登山包去跑馬拉松，那些東西是重擔，會拖累你的速度。我們的罪就像那些沒用的家當，必須一一卸下，否則無法跟隨主。

2. 仰望耶穌：信心創始成終的主

這是最重要的一點——「仰望為我們信心創始成終的耶穌」。在賽跑時，你不能東張西望，一看旁邊就會分心，一看後面就會減速。你的眼睛只能盯著終點線。而我們的終點線就是耶穌基督，祂是我們信心的「創始者」，也是「成終者」。

這條路祂先跑過了，而且祂會保守我們跑完全程。所以，當你跑得氣喘吁吁、覺得腿快斷掉、想要放棄的時候，不要看環境，不要看自己的軟弱，去看耶穌。想一想祂是怎麼忍受十字架的苦難，輕看羞辱，如今坐在神寶座的右邊。當你思想祂，你的心就會重新得力。這就是《希伯來書》要告訴我們的：雖然環境艱難，雖然有想走回頭路的試探，但不要放棄，堅持到底，因為那更美的家鄉就在前方。